第五章

第五章

金霞的心思加重了。

这种加重的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那次在队屋稻场上她那两个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羞物被小驼子**后,一直在隐隐作痛,这一作痛,就让情窦初开的她既感到害怕,又不时产生一些激动和遐想;二是她终于有了一个惊喜,惊喜的是一向被她视为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于福竟能在关键时刻突然如真英雄一般跳出来痛打小驼子,为她出了气,解了恨!她感激他,佩服他,觉得他很伟大。“嗯,不错!”此后的好几次,她都这样认为。于是,她对于福就有了更进一步的好感,就又常常想到了那个难忘的清晨!

那是个雨雾很浓的清晨,风也特别寒冷,金霞冷得索索发抖,先是蜷在牛背上取暖,不行,再就钻到一块石崖旁避风,还是不行,就喊着不远处的于福:“小福子,我冷死了,快想个办法!”于福说:“我有什么办法呀?”她就瑟瑟地伸出一只手,说:“那你快脱件衣给我穿。”“我也冷呀!” 说着,于福就脱下一件面上的单褂,抛了过去。金霞穿上,又打了个寒禁,还是哆嗦不停,又说:“我还冷哩!” “那就没有办法了。” 于福说着,也趴在牛背上取暖。金霞又喊:“木头脑子!你就不能过来,帮我遮挡一下!”

于福那天出奇地听话,就真的跳下牛背,来到石崖旁,站在北风口为金霞挡风遮雾。 “还冷。还靠近点!”于福真的就靠近了。“嗯,暖和多了。再近一点!”金霞说着,也不多想,双手紧裹外衣,紧紧倚靠着于福,就真的感觉到风也柔和雾也滋润周身都充满暖和气,就能清楚地闻到小男孩身上那一股股香香的、膻膻的牛毛气味,就顿然涌起一种姑娘从未经历过的晕乎乎的陶醉。就在这时,她无意中微微感觉到下身那地方有个小小的触动。起初,她只是以为是一只青头蚂蚱在雨雾中盲目地跳到她身上,就厌恶地想用手去把它拂掉——谁知这一拂,就拂着了一根硬硬的、柔柔的、烫得极其吓人的小**棒!她立刻明白过来,就吓得像抓住条小蛇样连甩带打又叫唤,说:“你坏!你坏!你坏死了!”就“蹭”的跳出三尺之外。

十几岁的女孩就是奇怪,有男孩在身边,虽然时时提防,担心自己某个珍贵的东西会突然被男孩碰伤碰坏,可心里还总是暖融融的,融融得就有些陶醉;但一旦男孩真的不在身边了,就又觉得像缺少了什么,就没有了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心里难免就想念!

再放牛时,尤其是在垒楼房金霞做着于福的助手帮着递石块泥浆时,只要稍稍避开幽兰和玲香的眼睛,她就能如闪电一般把自己那十分机灵的眼神瞟向了于福,哪怕是短短的几秒钟,她仍然能够把于福那高挺的鼻梁,腮边的两个小酒窝,以及那亮堂的不算太宽的额头和那生得微微有些过高的花箭……瞟上一两个来回。这一瞟,就至少能管得上一两个夜晚和白天的甜蜜陶醉!但自从于福每逢放牛就进了那大山深处,她曾几次想找着理由进去看望于福,但都被沈幽兰以“不要干扰”那句话给吓住给阻止了!她开始还觉得幽兰的话是真的,特别是在小驼子刘巨人那次在稻场上当面追问她是否知道于福在看一本书时,她对幽兰阻止她进山的事就更加坚信不疑了。但时至今日,并没有看到小驼子有什么明显的行动,就开始产生怀疑。“除了大惊小怪疑神疑鬼,她就没有别的什么原因?”那是另一个清晨,她见于福散放好牛,又是一如既往进了深山,她脑海里怎么就突然就冒出这样一个问号:“是不是小福子和幽兰相爱了?”当然,她尽管不知道这世面上还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个词,但她有个活生生的事例。这个事例与她和幽兰此时此刻的情况绝对相似。那事就发生在方坑,方坑有个叫仙桃和一个叫水桃的姑娘,仙桃看中邻队一个漂亮的小男孩,自己又羞于主动找小男孩表白,就托水桃出面,水桃满口答应,当天就去了。仙桃在家等呀等呀,当等到半年后,再去问水桃,就见水桃已腆着大肚子出来迎接她!

“她是第二个水桃吗?”自从有了怀疑,金霞就经常这样想。

如果不是忠厚老实的刘华方想把最后的一点农活一次性犁完,而拖延了沈幽兰同她的伙伴一道去放牛的时间;如果不是黄玲香的恶作剧和她的胡言乱语,或许金霞就没有机会去那深山;不去深山,就不会引起一片喧嚷;不喧嚷,就不会产生后来的那场惊慌失措的混乱。

黄玲香自从痛打了小驼子,就一直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狂喜之中。这天傍晚,尽管因为牛歇工推迟的原因,沈幽兰没有同她们一道来,但黄玲香丝毫没有异常,仍是将牛散放以后,就又去山溪边拔来胡须草编成胡须,将胡须挂在嘴上,摇头晃脑地唱道:“巍巍乎欠起身,荡荡乎走出门,一路走来一路行,来来往往都是人……” 唱到这里,也学着板凳头戏里演员的模样,将头抬起,四处观看,这一观看,就看见金霞独自一人丢魂失魄般独坐在那“楼房”林立的草坪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山深处发愣。她当然知道金霞为什么要看着那大山深处,更知道金霞此时在想着什么。她本可以不去理睬,我行我素继续唱着她从板凳头子戏里学来的戏文,但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蹿跳出来,就想去捉弄金霞,就默不作声蹑手蹑脚摸到金霞身后,二话不说,猛地将金霞搬倒在地,再将其侧转身,右腿一扬,骑到金霞背上,挥拳就打,边打边唱:“说打就打,嘿,说干就干,我们要革命,我们要造反……”

金霞猝不及防,当然是被死死地按捺在草坪上,只得以手撑地,面贴草坪,边挣扎边大声喊叫。

黄玲香越发高兴,更是捶打得痛快唱得响亮:“孤坑小驼子,是个大坏蛋,造反成了瘾,专会整治人……”

金霞终究是头脑灵活,见压在草坪上动弹不得,叫喊无益,就编了个话儿,说:“玲香,别打了,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黄玲香果真就停住捶打,问:“什么重要事?”

金霞说:“你压着我闷死了,让我坐起来说。”

黄玲香真的抽出腿,高兴地坐到草坪上,说:“你说。”

金霞翻起身,拍了拍手上草屑,望着大山深处,神秘地说:“我看小福子在那大山里不是在看书!”

黄玲香就问:“那你说他在看什么?”

金霞故意把话踢了过去:“你猜你?”

黄玲香已知金霞的意思,就有意逗她一乐,双手一拍自己那丰满的臀部,故弄玄虚地说:“我当然知道啦!”就又不说。

金霞急起来,就催问:“你知道什么?”

黄玲香就重重拍了拍金霞的肩,说:“老庚,这是什么年代了,谁还能看得下书?”

“那他在干什么?”

“他是得了病!”

金霞急忙问:“得病?什么病?”

黄玲香就笑得在地上打滚,说:“哈哈哈,想思病呗!”

金霞大惊,就双手摇着玲香的臂膀,问:“啊?他想谁了?快说!快说!”

黄玲香就做出怕痒的样子,躲晃着身体,说:“这是秘密,不能说,不能说!”

金霞这回力气忒大,自己站起,也将黄玲香拉起,朝大山深处跑去,说:“走,看看去!看看去!”

黄玲香已笑得浑身棉软,四肢无力,只得任由金霞拖着向着大山深处一路奔跑。

这时,沈幽兰骑牛赶到,见着溪边小径上狂奔的二人,已明白一切,此时大脑的第一反映就是没完成于福的嘱托。“为什么要推迟歇工呢?”她在埋怨那位犁田的老社员的同时,匆忙跳下牛背,大声喊道:“金霞!玲香!回来!回来!去不得!真的去不得!”她边喊边焦急地追赶过去。

如果只是追赶而没有叫喊;如果不是苦竹岭那轮夕阳把那黛青色的阴影成一条锯状的斜线慢慢向孤峰西山这边推移过来,将偌大的孤坑切割成青黛和金黄两道截然不同的色彩的话,或许此时的孤坑就不会显得如此宁静——宁静得连任何一只飞鸟或是鸣蝉落进山林碰撞枝叶所发出的声响都可让人听得一清二楚——正是有了这样的宁静,才使已经记完社员工分正夹着那本记工薄准备回家吃晚饭的小驼子清楚地听到了沈幽兰在孤峰西山麓叫喊的回音!他立即就如一只早已嗅到了腥味而始终找不着腥味出处只是急得四处乱蹿的绿头苍蝇突然有了准确的发现而变得异常警觉和惊喜,就放弃了吃晚饭的念头,转而独自循着那个声源进了孤峰西山麓!

“快跑!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金霞拉着黄玲香仍在狂奔。

这时,三头水牯就在她们奔跑的路边埋头啃草。或许是受了主人的影响,那头不守本份的公牛也忘了吃草,也不顾自己水肚那边还是一个大大的瘪氹,也跟着骚情大发,昂起头,傻笑着颠颠颠跑到一头水牯身后,咧着大嘴要闻着那水牯的尾根处……

“不去吧。幽兰在喊哩。”黄玲香早已被拉跑得气喘嘘嘘,她想以此来劝住金霞。

“不行!一定要去看看于福想谁了!”金霞边跑边死死掐住黄玲香的手腕。

三个女孩的奔跑、叫嚷,不仅是引起了小驼子的警觉,更是害得那些正在溪边竹丝林中低吟浅唱的画眉和白头翁一阵阵扑簌簌惊飞起,可怜地在上空盘旋观察一番后,再惊恐不安地钻落进山溪的另一处竹林中。

“在那!在那!”金霞终于看到了于福,她几近疯狂地叫嚷着奔过去。

那是一尊紧贴溪崖旁兀然凸起的青色巨型石台,或是风雨的剥蚀,也或是老辈牧牛人也如今日的她们一样,困了泛了有事没事,就利用牧牛的时间到这石台上来坐来躺来打来闹来嬉耍……天长日久,就把这石台蹭磨得平滑柔润光亮无比!此时,于福正高高地仰躺在石台上面,双手编织枕垫头下,双眼微闭似睡非睡,双唇噏动念念有声……

金霞第一个冲上去,又气又恼就如拎山毛兔样拎住于福一只耳朵猛地提起,问:“呆子!想谁啦?”

呆子不理。

金霞再换手重重拧住于福的另一只耳朵,问:“到底想谁了?说!”

于福还是念念有声。

“你是木头?”黄玲香用脚踢木头的左臀。

木头不动。

“你神经了?”金霞用脚蹬神经的右臂。

神经还是不动。

金霞急了,看一眼黄玲香,说:“这神经病不整不行!”

黄玲香说:“对,是该整!”

金霞说:“来,哈痒!”

黄玲香说:“对,哈痒!”

金霞哈痒在行,话出手到,十根尖尖的指头就如城市姑娘弹钢琴般飞快地在于福的腋间挠上挠下地弹奏起来。

于福痒得就地翻滚,避让,一边嗡嗡地叫苦:“哄什么呢?痒死喽!痒死喽”。

黄玲香虽然没有金霞哈得凶狠,但也够卖力,而且是专拣于福腰杆以下的地方扭掐!

于福这就不仅是翻滚避让,更是大声叫嚷:“痒死喽!痒死喽!别哈了!别哈了!”

沈幽兰这时已经赶到,见金霞和玲香哈得如此疯狂,凭着她的机灵和细心,早就看出了其中奥妙,觉得此时上前制止也是枉然,就准备任由她俩去打闹一阵解解闷气。“打闹够了,自然会消停的。”她这样想着,就只想做一个旁观者袖手一旁顺便看点乐趣。尽管见于福狂喊乱滚随时都有从石台滚下北面那数米深的山溪的危险,但她还是装着无事一般静静地一旁观看;她此时唯一做出的一点反映,就是向石台北面移了移,想以自己的身体作一支护栏,挡住于福滚下石台的可能。

金霞边哈边嚷:“快承认,想谁了?不说我们会把你哈痒死的!”

于福两手不断划动,忽尔护着腰部,忽尔护住腋下,痒得蜷缩成一团在石台上滚来滚去,一边委屈地反问道:“谁想谁啦?谁想谁啦?”

黄玲香觉得从没见过于福这样可爱可怜可乐的样子,于是哈得更加疯狂,由于于福左滚右翻没个定向,她的出手已没有了准确的部位,有时想哈腋部却哈到胸前,想哈腰间却哈到了背脊,有时手一出,却正好碰到于福**那凸出的地方……黄玲香不顾这些,还是接着哈!

金霞看见,心里就翻起一股醋意,更是恼火,边哈边问:“说!说!到底想谁了?想谁了?”

“什么想谁了?求你们了!不能哈了!不能哈了!”

就在于福痒得在石台上翻滚跌爬呼爹叫娘时,身边一叠不算太厚却像从酱油缸里浸泡过的黄纸“噗簌簌”滚出石崖!终因书页出现得太突然距离悬崖太近,没等沈幽兰出手就早已落下了深涧!

于福就不顾一切地爬起,大声惊叫道:“字典!字典!我的字典!”

沈幽兰知那东西重要,也顾不得溪壁的陡峭,顾不了满涧边刺玫瑰、铁芭茅会拉破她的皮肉,更顾不了稍一失手就会摔个腿断骨裂终身残废的后果,就敏捷得像个山猴样沿着陡坡“嗤溜溜”一下滑到了涧底,就见那叠黑得发黄的书页如一柄干枯的山蕈被涧中溪水冲得一起一落跌跌撞撞绕着满溪的鹅卵石向下游漂去。沈幽兰顾不得水刺扎脚底板,顾不得鹅卵石会崴伤脚裸骨,哗哗地蹚着齐腿杆深的溪水,三步两步追上那本残破的字典,伸手捞起,字典的里里外外已全部浸湿,沈幽兰心疼得急忙将它放在衣褊上轻轻擦了擦,见已没有了水珠,这才小心翼翼地带着它爬上岸来。

正不知所措的于福见那心爱的宝物已捞上来,也不说声感谢,就急忙夺回,见已全部湿透,更是心痛,就随手一抖,这一抖,那叠书页就“啪啪啪”一下散了架,成了一长串仅靠几支细线连着的一长串湿漉漉的黄纸片!于福谎了,几乎哭叫起来,说:“这怎么办啦?这怎么办啦?”

金霞就慌乱得不知所措。

黄玲香却不以为然,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几张破烂纸吗?嚎得像死了娘老子样!”

于福暴跳起来,抖动手中那一长串书页,说:“这就是几张破烂纸吗?你家能拿出这样的破烂纸吗?能拿得出来吗?啊?!啊?!呜呜,……”就推玲香骂金霞踢打沈幽兰。

沈幽兰知道他此时的心情,也不恼恨,就看看西边的夕阳,夕阳正把它那道已切去一半的光明迟缓地向孤峰西山麓这边推移过来。

沈幽兰想起,就说:“没事,还有太阳,晒晒就好了。”说着,重新接过于福手中那长长一串书页,再按照那线连的顺序小心翼翼一页一页地理开,再一页一页摊放到平整的石台上。

“找东西压住,防止起风。”幽兰这一说,早已没了火气的金霞玲香急忙找来石子和竹枝,同于福一道帮忙压那晾晒在石台上的书页……

这时,小驼子刘巨人凭借溪崖边荆棘竹丝的掩护,已沿着山溪南岸踩着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迅疾地向西山麓赶来。尽管小驼子的举动惊得溪边竹林中的画眉黄鹂一次次惊叫着飞起,但于福他们此时已完全把精力投放在晾晒书页的事上,早已把周边的一切动静抛到九霄云外,直到小驼子刘巨人摸爬到那块足有四米高的的石崖下面,不仅能清楚地听到上面人的说话声,而且还清楚地看到有两个丰满的臀部正高高地蹶在他的头顶之上!为以防万一,不让上面那几个精敏得像山狐样的放牛娃看见,当快爬到距离崖顶不到一米处时,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陡峭山崖的地势,寻找着既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去但又不能让那四个放牛娃发现的行径。

但小驼子刘巨人还是被暴露了。

那是沈幽兰全部将那湿透的书页拆开摊晒在石台上后,正准备同几个伙伴一道用细竹枝来压那晾晒的书页的时候,突然从山冲下面刮来一阵山风,尽管山风不大,大家都在手慌脚乱地用石子棍棒竹枝在剋压,但紧靠山涧那边的石台上还是有一张书页被吹着飘起,旋到石台下,在石台下就地打了几个旋转又轻轻弹跳几下,再就腾起忽悠悠着要飘向那涧下!沈幽兰眼快手疾,跳过去伸手一抓——就在这伸手的瞬间,她看见了正向崖上爬来的小驼子刘巨人,而且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小驼子只要再向上爬上一步就完全可以看到石台上那些晾晒的书页了!

这时,其他三人也都发现,就吓得一个个大叫:“小驼子!小驼子!”

听到叫喊,小驼子刘巨人就一改往日行走那种如刺猬般蜷缩着身体一纵一颠的缓慢动作,而是紧咬两排细牙,脚蹬崖边活石,两手轮换一把一把揪紧竹丝,如猿猴一般噔噔噔往崖上攀来,就已经看到了石台上那些晾晒的纸片!

就在这时,沈幽兰容不得细想也顾不了道德,就大喊一声说:“刘会计,你脚下危险!”

就在回头的瞬间,小驼子两脚蹬落活石,全身悬空,仅靠一只手紧紧抓住崖上的竹丝,吓得呀呀怪叫着呼喊:“幽兰,拉住我!拉住我!快救我!”

沈幽兰终究是个善良人,不仅是对这样一个有着残疾的人,就是对任何一个正常人,她也绝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就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他就此摔到石崖下摔伤或是摔死!“快抓住!快抓住!”她急忙伸出了长长的手臂,让小驼子刘巨人紧紧拉住了她那只伸出的手!

小驼子上了平地,并不说感谢沈幽兰救命的话,睁着那两只发红的小眼睛,走到石台前,咧着两排细牙,奇怪地问:“刚才的东西呢?”见石台上那些纸片倾刻间消失得无踪无影,就四处寻找一番,凶煞煞走到于福面前,大声喝问道:“小福子,你藏不了了?刚才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快拿出来!快!”

黄玲香双手叉腰挡在小驼子面前,说:“拿什么东西呀?驴嘶马叫的!”

小驼子闪着一双狡狎的眼睛看了看黄玲香,似笑非笑,说:“哟,我背驼了,你以为我耳聋啦眼瞎啦?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栽害他?”再次逼问于福:“小福子,快拿出来!只要你拿出来,我就不向工作队回报!”

于福当然知道说出来的后果,就如一尊石罗汉闷坐在石台上,一言不发。

金霞有了上次的教训,再也不敢喊“驼子哥哥”了,就走到刘巨人面前,说:“刘会计,什么东西呀?说得这么危险,还要向工作队回报?你说你亲眼看到了,那东西不会是针吧?就算是针,只要藏在身上,你去一搜,那也会戳人的!”就硬是拖着于福去给小驼子搜身。

沈幽兰和黄玲香也趁势把于福往小驼子面前推搡,说:“刘会计,金霞说得对,你搜哇!搜哇!”

刘巨人终究不傻,自知这天还是操之过急,过早地暴露了自己;想了想,就又咧着两排细牙说:“好了好了,我也是听见你们在这里吵闹,才过来看看,真没有,也就算了!”

小驼子走后,金霞和玲香就长长嘘了口气,笑着背转过身,各自从身体的隐蔽处掏出那些零散书页,合在一处,交给幽兰,说:“怎么样?还够机灵吧?”

沈幽兰笑了笑,一边说着夸奖的话,一边将那些凌乱的书页放石台上堕了堕,待堕整齐后递给于福,说:“没事的,拿回去晒晒,晒干了再叫于妈装订一下,还是好好的,能用。”待于福收捡好,她又补一句,说:“这几天不能拿出来。小驼子是不会甘心的,他明里说算了,暗地一定还会盯着不放的。”

金霞又紧张起来,说:“要是小驼子真的向工作队回报了怎么办?”

黄玲香说:“叨,那有什么关系?”就用胳肘碰沈幽兰,说:“何工作队不是住在你家吗?真要是小驼子回报了,你向何工作队求个情不就行了!”

沈幽兰看了黄玲香一眼,脸上顿时飞出两片红云。当然,这点红云在那金光灿灿的夕阳映照下,是很难被人发现。

6、一本没有书皮的字典

年青潇洒的何敬民住在一个水嫩漂亮日渐长大成人的姑娘家,而且又有他和那女孩见面很少说话甚至尴尬得相互避让的那些事儿在孤坑队不胫而走,这就不能不引起人们的兴趣和热议,甚至有人常常拿着这些事来寻开心。这天,何敬民从公社开会回来,刚经过刘家坳大塘埂,就被正在捞塘泥的刘可太看见,就将手中长篙泥筢悠悠然抛向水底,再用力将篙竿向水下按了按,这才一边双手轮换着一下接着一下慢悠悠地边提拎篙竿,一边侧过笑脸冲何敬民唱道:

“妹在园里摘石榴,

哥在墙外砸石头。

石头不朝别处砸,

专砸妹的胸门口。

妹骂哥哥你真坏,

多少地方你不砸,

为何偏要砸石榴?

妹的石榴正熟透,

砸破了石榴水外流,

叫妹怎能往回收……”

队里的议论,何敬民早有耳闻;现在听着刘可太那歌里的意思,自然就联想到房东家的幽兰。“好歹也没做出格事,怕什么呢?”他想着,就装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向沈家坳走去。

“何工作队,想什么呢?”

何敬民刚下了刘家坳大塘埂,还想听听刘可太接下来要唱的歌词,就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回头一看,见是大队刘正农书记和沈队长,就说:“呀,还真吓了我一跳哩!”

队长沈长庆开着玩笑说:“怎么?那歌好听吧?”

刘正农也笑着说:“怎么?何工作队想动婚啦?”

何敬民不懂“动婚”的意思,就两眼傻傻地看着二位。

沈队长指了指塘中捞泥人,说:“你没听那歌里唱的:‘妹的石榴正熟透,砸破了石榴水外流’?都熟成这样子了,你还不去摸一摸?”

何敬民已听出话中意思,白净的脸上顿时红涨起来,但很快又装起一幅很严肃的神情,说:“吔,我们都是革命同志呃,怎么竟讲些低级趣味的话呢?”

沈队长急忙笑着,说:“何工作队,只要你不回报,保险没人给我戴高帽子,更不会把我打成牛鬼蛇神!”

刘书记也说:“我早就听说了,你和那个兰子见了面就像一对冤家对头,你不睬我,我不睬你,小何,有这事吗?”

何敬民急忙辩解:“这是哪有的事啊?刘书记,沈队长,你两位可千万不能瞎传了,为这样的事,我们梁团长已开除两个工作队员了!”

刘正农说:“他们那是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该开除;你这是正常恋爱,没事的!”随后又十分认真地说:“何工作队,我可告诉你噢,姑娘长到十五六,该成熟的都成熟,真的,你要是真有那个意思,我来为你做媒,讨杯喜酒喝。怎么样?”

何敬民不愿再纠缠下去,就换了话题,说:“刘书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约你俩来吗?”

刘正农和沈长庆都摇头。

何敬民就说这次到公社开会,学习了中央文件,学校要复课闹革命,他准备在孤坑办个民办小学,想征求他俩的意见。

办教育是好事,能把一所小学办到家门口,方便孩子就近入学,更是好事中的好事,刘书记和沈队长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只是在挑选教师问题上,他俩没有了主张。于是刘正农书记就说:“何工作队,我和沈队长都是大老粗,要说哪块田种哪样庄稼,我们都能随口答出;但挑选老师这事,还是你说了算。”

何敬民谦虚地说:“这是你们队里的事,我怎么好作主呢?”

沈队长就说:“你这是为我们队办好事,谁还会有意见?有意见的人那不是猪啊!”

于是,挑选民办老师的事就落到何敬民身上。他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沈幽兰。但如何征求沈幽兰的意见,他又犹豫了很久。

终于在一天下午,从外面回来的何敬民见沈家二老不在,小吉利也在西边屋山头掼泥巴炮玩,又见沈幽兰正独自在山溪边洗萝卜,想了想,就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幽兰。”他站在山溪的岸上轻轻地喊了一声。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有意将那第一个字喊得分贝过小,沈幽兰所能听到的就是一个柔柔的“兰”字,心中一阵慌乱,早就羞赧得紧紧垂下头,用双手抓住竹篮两边拚命地摇晃,就把竹篮里的萝卜摇晃得如一个个小乒球样相互不停地碰撞、旋转,随着晃动的继续,篮里的萝卜就越来越洁白、可爱。

“兰。”何敬民又喊了一声。

这次幽兰是确确切切听准了,她那桃花粉红的脸蛋顿时红齐到脖颈下。她没敢抬头,仍是双手抓住竹篮两边使劲地在清澈的溪水中摇晃洗涤着那半篮白生生的萝卜。

“幽兰——”这次音量大了,声音也拖长了。

幽兰装着刚刚听见,就慢慢回转头,还故意装着很镇定地将早就溜在胸前的那根长辫悠到身后,这才停住手中摇晃:“嗯。何工作队,有事?”

“哦,你洗萝卜?”说着,何敬民已经沿着那条陡峭的用鹅卵石铺垫成一级一级的石坎下到了溪边。

“这么陡,你下来干什么?”沈幽兰本来是不想答理的,但又想,自己和他今日无冤往日无仇,现在人家又是主动找来说话,再说,还有那次救她的事至今还没有对他说声感谢,这再不理睬,那就不是人家的错,而完全是自己的不应该了!

“幽兰,你真的只念过四年级?”何敬民近距离地站在沈幽兰的身后。

此时的沈幽兰已无可回避,就说:“何工作队就会笑话人。念四年级就是念四年级,这还能有假?”说着,仍是低头一个劲地摇晃着竹篮里的萝卜。

“你愿意当老师吗?”

摇晃的萝卜停顿了一下。沈幽兰就惊讶得回过头,睁大着那双好看的杏仁眼,第一次正视着近在咫尺的何敬民,说:“瞧我这丑样子,还能当老师?”

何敬民就极快地睒了对方一眼,本想说:“你还丑啊?”但话到口边又收回了,改用十分肯定的口吻说:“行啊!四年级文化教刚刚发蒙的孩子还是可以的!再说,只要你愿意,我今后还会带很多很多的书给你看,教学相长嘛!”

听说何敬民有书,沈幽兰立即想到那次她向于福借字典而被拒绝的事,就高兴地站起,好奇般地问:“你真的有书?”

“当然啦!我是读师范的,家里还能没书?你要是爱看,我可以带很多很多的书来!”何敬民高兴得又重复了一句。

沈幽兰显得有些犹豫,低下头,反复摩挲着胸前那根辫稍,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口中才如蚊虫般发出一丝细微的声音:“嗯。”

何敬民见幽兰终于开口,一阵高兴,就想用一番革命大道理来进一步开导她,但不曾想到说出的竟是一句很伤害女孩自尊的话:“幽兰,听说你们天天在山上垒楼房,想过上共产主义的好日子,是吗?”他快活地看着对方,继续说着,“可你要知道,共产主义是天堂,没有文化不能上啊!你要是能当老师教孩子学文化,那是为实现共产主义打基础啊!你想,这当老师不比你们垒楼房更有实在意义吗?”

沈幽兰顿然一阵躁热,就觉得自己往日的所作所为与眼前这位能说会道有知识有眼光的年青工作队比较起来是何等的卑微和羞愧!但她嘴上却不愿承认,狠狠地将胸前那根大辫悠到身后,说:“谁说我想过共产主义啦?垒楼房那不就是我们放牛无事,闹着玩嘛!这和当老师有什么关系?”说完,就又重新蹲下洗起萝卜。

何敬民自知他刚才的话说的不妥,就急忙解释说:“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们中国所以穷,就是因为缺少文化科学知识!只要人人都掌握了文化科学知识,那‘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就一定会到来的!” 说着,何敬民的眼睛活络起来,说话也流畅了,“现在,伟大领袖毛主席要我们复课闹革命,就是要我们掌握文化科学知识。你看,就拿你们孤坑队来说,除了刘‘贫协’和你们几个回乡的小青年识字外,还有谁识字?我听沈队长说,要不是刘巨人回来,队里想找个会计都没有哩!我们要过上共产主义好日子,首先就得学好文化!所以我才叫你出来当老师!”

沈幽兰洗萝卜的双手缓慢起来。

沈幽兰的动作给何敬民造成一个误判。他惊喜地问:“幽兰,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呀?”幽兰反问。

何敬民高兴地跨近一步,说:“当老师啊!”

沈幽兰就不再洗萝卜,只是回头冲何工作队好看地一笑,说:“何工作队,要当老师,我提一个人,他准行!”

何敬民正要问是谁,小驼子刘巨人一颠一纵匆匆赶来。

“何工作队,快,快,这次跑不了了!真的跑不了了!”小驼子气喘嘘嘘站在溪岸上叫嚷着。

何敬民急忙回头,问:“谁跑不了了?”

“他在家里看那东西!现在去,保险抓个正着!”

“啊?那你怎么不把他抓来?”说着,何敬民已噔噔噔上了岸。

小驼子说:“我不敢进去,怕打草惊蛇,就赶来向你回报。”

何敬民已知事不宜迟,就和小驼子一道向于家坳跑去。

在西山石崖遭了那场虚惊后,于福听信了沈幽兰的话,回家很长一段时间真的就没有敢将那被溪水浸泡得已散成一页页的字典放在太阳底下晾晒,更不敢把它拿出来重新装订。他知道幽兰的叮嘱并非是耸言危听,尽管小驼子那次在石崖处没搜到字典而悻悻而去,但他既然认为这本字典极有可能会造成“千万人头落地”,就决不会轻易放过,就一定会千方百计时时刻刻是自己或是另请他人在打听在窥探,只要稍有蛛丝马迹,他就会幽灵般颠颠颠地出现在他于福面前——不把这本将会造成“千万人头落地”的字典弄到手,小驼子是决不会善甘罢休的!

于福如果不是个嗜书如命的小青年,或者他从西山石崖遭遇虚惊后就一如既往每天放牛或是在外干活时只带三五页已拆开的字典的书页出去背记,也决不会被小驼子再次发现!但他终究对这本来之不易的字典喜爱有加,自从在那石崖处将这本视如生命的字典弄得支离破碎后,每当他出门仅能携带几页而且很容易把那几页折腾得皱巴巴甚至极会把某页碰裂出豁口时,他就心疼极了,就决意要设法把这本散了版的字典重新装订起来。

于福并没有忘记沈幽兰的叮嘱,他在装订字典的前几天,就开始小心翼翼慎而又慎地对小驼子的行踪作了一番仔细地观察。直到这天,他见全队的男女社员都在沈家坳那边劳动,就断定专门负责记工分的小驼子这天下午只会去沈家坳那边而决不会到于家坳来,于是,他为了那本心爱的字典能早日重新还原它的本来面目而便于保管便于携带,就选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天中午,等哥哥嫂嫂上工以后,他就将分散藏在房间各旮旯处的一迭迭字典的书页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掇了又掇,见拾掇齐整,再用母亲送来的大底针去锥。书页终究太厚,底针锥扎不进,于福想了想,又把书页分成一小迭一小迭比整齐着去锥扎。他锥扎得十分用心,也十分用力;他在锥扎着字典的书页,也在锥扎着一个少年的心。

父亲在世时就曾对于福说过:富不离猪,穷不离书;富人不养猪就容易忘掉苦日子,穷人离开书就永远是穷!父亲书桌上有很多书,《水浒》、《西游记》、《诗经》、《论语》、《斩经堂》、《打鱼杀家》……应有尽有。但那时,于福太小,既读不通也看不懂,他只能寄希望于在学校好好学习,希望长大后认真研读父亲为他留下的这笔无价的资产!可是,没来得及等他长大,一场文化浩劫开始,学校停课了,父亲那些老书老戏作为四旧全让红卫兵付之一炬,他无书可念了!买新书吗?上哪儿去买?那时所有书店柜台里都是清一色的《毛泽东选集》、《毛泽东选集甲种本》、《毛泽东选集乙种本》、《毛主席著作选读》、《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语录甲种本》、《老三篇》、两报一刊社论、《活页文选》……文艺书籍都是鲁迅的作品。鲁迅的作品太伟大,他读不懂,《阿q正传》中那一句“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是什么意思,至今他也没弄懂……

辍学后,尽管一度时间他整天同三个伙伴在一起放牛、割草、送牛草、垒楼房,但他那颗不甘沉沦的稚嫩的心并不能放在那些地方,他终日想的还是书,还是要设法去读书!

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这话是对的。于福在孤峰中心小学读书时,他知道他的班主任语文老师林渊,不仅在解放前曾任过国民第三战区司令的三等秘书,解放后被打成“反革命”划成“右派分子”,他更知道这位老师很有文化,会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喜欢林老师,林老师更喜欢这个言语不多但酷爱学习的学生。但自从因为有“海外关系”被驱出校门后,于福就一直没见过他的林老师。终有一天,他因为想读书,就又想到了这位很有学问的林老师,就利用一个没有割牛草任务的下午跑到了他家。“老师,我想看书。”那天下午,林渊正在房里写检查,见是他最宠爱的学生在这个时候来到他家,着实吓了一跳,就放下写检查的钢笔,说:“这是哪年头了,还到我这里来找书?”就催他去供销社,说那里有书卖。于福犟着不走,说:“那些书我不看。”林渊就神颠颠地急忙用双手捂住他的嘴,神经质般地狂笑一阵后,说:“你怎么能说这话呢?快闭上!快闭上!”于福就挣扎开,继续说:“那书太深了,我真的看不懂!”就又把书店柜台里那全是毛泽东著作和鲁迅的书说了一遍,最后一再哀求借书。林渊完全理解这个爱生的心情,想了想,就到门外走廊的乱柴堆里拿出一叠颜色就如放酱油缸里浸泡过的残缺不全的书页交给于福,说:“这是《四角号码》字典,现在虽然不全,但里面仍有四五千字,只要把它记住,将来还是有用场的。”于福翻看了几页,如获至宝,连说 “谢谢”,就把藏掖到腋间拔腿就走。林渊又把他拉回房间,找来两本已用过的小学语文算术课本,将字典裹夹在中间,叮嘱道:“哈哈,这一包装,即使给红卫兵看见,也只会以为是小学课本,就不会有事了!”

于福重新接过,紧紧夹在腋下,匆匆离开。刚走到校园门口,迎面就碰着一队高举“专锥老虎屁股战斗队”旗帜的红卫兵从医院那头过来。于福已认出,本村的小驼子刘巨人正手拿铁喇叭紧跟在那旗帜后面边走边高呼口号,那尖脆的女人嗓音,听了更加碜人。如果当时小于福不紧张,能沉着稳健地走过去,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但于福那时毕竟是年龄太小还不谙世事,当第一眼认出同村的小驼子时,第一个反映就是林老师的叮嘱,就吓得如一个刚偷了东西就被警察发现而紧紧追赶的小蝥贼,就逼得他飞快向石拱桥街心那头跑去。这一跑,就惊动了红卫兵。首先第一个认出的就是小驼子刘巨人,他已看出于福那张皇失措的样子,更是看到了他腋下夹着的那些书,就不再喊口号,回头大声向红卫兵说:“前面那个小男孩身上有东西,那一定是学校那个老右派老反革命给的!快去把夺回来!”

那时,红卫兵脑海里时刻都紧绷着“敌人亡我之心不死”这句话,当听说小男孩从老右派家里拿了东西,就一个个如疯如狂追了过去!

孤峰街那时还只是一条直肠子街,虽无躲藏之处,但凭小于福的机灵和奔跑的速度,他完全可以摆脱红卫兵的追赶,但事不凑巧,正跑着,就被一张摊展在半街心滑溜溜的水牛皮给滑倒!于福正急于爬起而又无法爬起时,一个腰系黑围巾正在硝牛皮的高个子男人将他拉起,问:“老三,怎么啦?”于福已认出,忙说“二哥,快救我!红卫兵要抢我的书!”

堂哥于殿看看后面追来的红卫兵,心中明白,急忙将于福领进废品收购站内,抖开书本,将那语文算术两本书放在桌上,迅速将那叠黄巴巴已没有书皮的字典塞进仓库中那满是绿头苍蝇嗡叫的的烂臭牛骨堆中去了。这时,小驼子刘巨人已领着红卫兵赶到,抢过桌上两本课本翻了翻,大声追问:“我已看见了,你夹的是厚厚一摞!还有呢?”有堂哥在场,于福心情已稍稍安定,就摇头。小驼子又吼:“你是那老反右派的学生,你藏掉的一定是那老右派给的重要东西!快说,是变天帐,还是反革命纲领?快把交出来!”红卫兵就开始呼喊口号,逼小于福如实交待。

堂哥于殿是个头脑机灵人,见大伙在威胁堂弟,就装着满脸严肃,说:“祝伟大领袖、伟大舵手、伟大统帅、伟大导师毛主席万寿无疆!”接着,就做出十分热情地样子说:“革命的造反派同志,我老三进来就是这两本书,要是不相信,欢迎革命同志到我这革命仓库里去搜查!”尽管堂哥一再把手臂伸得长长的,做出热烈欢迎进仓库搜查的样子,但红卫兵早就被仓库内那充满烂皮货臭骨头的怪味熏得一个个作呕想吐,没有一个红卫兵愿意进去! 小驼子刘巨人只得硬着头皮吆喝几个红卫兵向里钻,但很快不仅被那浓重的怪味熏得人人呕吐,更是被一团团惊飞起的绿头苍蝇给纷扰得摸不着方向睁不开眼睛,就不得不又一个个退了出来!

红卫兵本来就不认识于福,那次没有搜查到“变天帐”或是“反革命纲领”之类的东西,很快也就忘记。但小驼子刘巨人不同,他和于福是同村人,而小于福又是个读书极聪明的人,要是他真藏有变天帐或是什么反革命纲领,就一准会随时同那个姓林的老右派暗中勾结,再同海外那个于瀚臣联系,或者是再通过于瀚臣串通在台湾的老蒋,在某一个夜晚突然带领大兵反攻大陆……那就难免要造成一场战争,造成千千万万个贫下中农人头落地、彻底将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换来的红色江山重新被他们夺走!“反革命复辟之日,就是革命者掉脑袋之时!”想到这些,他就仿佛已经看到小于福和那姓林的还有海外的那个老于瀚臣已经带着队伍,把全孤峰公社的贫下中农一个不剩地捆绑到公社的广场上,再让刽子手举着血淋淋的大砍刀,像劈西瓜样把一个个脑袋劈了下来。两年后,尽管那“专锥老虎屁股战斗队”已经不复存在,小驼子已回孤坑生产队当了会计,但他时时刻刻总还是想着那个藏有“变天帐”或者是《反革命纲领》的于福会在某一个早上或是晚上带兵冲进他家,不仅是将他的脑袋劈下来,还会将他的脑袋像拎尿壶样拎在手上在刘家坳沈家坳于家坳三个村叫着嚷着游行示威!想到这些,他不仅是焦急,更是害怕,就不能不时时刻刻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时时做着提防,天天当着暗探,发誓要把那个老右派送给于福的“变天帐”或是“反革命纲领”给搜查出来并将于福绳之以法!只有这样,他方可睡得安稳!

事情竟是如此凑巧。这天傍晚,刘巨人正准备去沈家坳为在那边麦田锄草的社员记工分,刚走到于家坳村边,肚子突然就咕噜噜响了起来,痛得他急忙四处寻找,就看见于家屋山头的茅厕,就双手抱着肚子要过去拉屎。刚走到于家茅厕边,就听见于家一个女孩脆生生的说话声,仔细一听,就听出是金霞和于福在说话,还能听到一种窸窸窣窣书页翻动的声音!两年多时间的担心立即使他高度警觉起来,就已经预感到一宗“踏破铁鞋无觅处”朝思暮想的战果顷刻就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他此时已顾不了拉屎,蹑手蹑脚走到于福窗下,为解决身体高度不够的困难,就紧伸双手轻轻抓住窗下沿,再伸长脖颈向房里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喜得几乎要惊叫起来,恨不能立即就破窗而入,将那朝思暮想的东西夺了过来!但终究是有了前两次的教训,他不敢大叫大嚷,更不敢破窗而入,他怕此时造成任何一丝声响,都会惊动那高度警惕的小于福!于是,就轻得如一只软脚虫般缩回到地面,离开于家,然后匆匆去报告何工作队!

当于福装订完那本残破的字典,又找来牛皮纸为它包了个封面,并在封面上描绘出外粗内细两道长方格,再用钢笔在那长方格内工工整整写下“四角号码字典”几个字后,就将那已恢复原状甚至比原状还要精美的字典紧紧抓在手上,像欣赏古玩样正在上下左右摩挲观赏的时候,何敬民与小驼子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这次可赖不了吧!拿过来!”不等何敬民发话,小驼子刘巨人已将那本刚刚包好书皮的字典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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